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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陆小曼:1949年后足不出户也未能避过运动(2)

时间:2014-06-18 20:41来源:365文学城 作者:网络收集点击:
由于我从小爱好文学,同时随着渐渐长大,已开始留意国际国内政治形势,我与曼师的关系,不可能不由绘画的师生转化成谈诗论文,密议时局的挚友。曼师一生中,对她影响最大、最令她念念不忘的当然唯有志摩一人而已。她谈志摩,也谈胡适,闻一多,沈从文,泰戈

  由于我从小爱好文学,同时随着渐渐长大,已开始留意国际国内政治形势,我与曼师的关系,不可能不由绘画的师生转化成谈诗论文,密议时局的挚友。曼师一生中,对她影响最大、最令她念念不忘的当然唯有志摩一人而已。她谈志摩,也谈胡适,闻一多,沈从文,泰戈尔,孙大雨;也谈林徽音。她谈丁玲。有一次,她精神很好,又谈志摩的诗,她即兴用悦耳动听的曲子吟唱志摩的名篇《沙扬娜拉》,使我对音韵声律之于诗歌的诠释有了特别深刻的领会。

  1957年,《诗刊》杂志创刊,登载了诗人陈梦家谈及徐志摩的文章,这使她极为振奋。出版徐志摩全集的意愿在她心底死灰复燃。但与有关人士通了几次信后,方知当局对徐志摩的仇视仍极深刻,她不得不又断了此念。

  我还记得陆老师对发表在《诗刊》创刊号上冯至的一首诗赞不绝口,说:“这才是真正的诗!”但老实说,我虽尊敬冯至,但对那首除了节奏明显、音韵铿锵、格律严谨之外没有什么动人意境的诗,实在感觉不到有什么引人入胜之处。

  后来,我羞怯地拿出一本我与两位同窗朋友的三人诗作合集抄本请求陆老师题签,她即刻用毛笔在封面上写下秀丽工整的楷书“岁寒集一九五九年陆小曼题”。可惜的是五年之后的1964年9月,我与一批同学以“反革命集团”案被捕时,这本《岁寒集》与第二本《朝露集》第三本《契阔集》一起“落入了三道头之流”之手,直到我们平反出狱乃至今日,那几本诗集再也没有归还给我们。

  陆小曼老师并非如世间普遍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流连舞榭歌台,耽于逸乐享受的风月女性。实际上她非常敏感,对所处时代的特质有深刻的认识。她关心时局,对日甚一日的思想禁锢十分忧惧,对文化被政治所扼杀更感到绝望。她认真地看报纸,看《参考消息》,关注着国际国内的大小政治动态,随时跟我讨论分析。她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方晦啊,这是一个不可随便说话的时代。最最要紧的是,自己内心的想法,千万不能公开乱讲啊。”

  1960年前后,消息传来,胡适在台湾参选“总统”。陆老师告诉我,中央和上海统战部的代表在这个骨节眼上突然频频来访,请她吃饭,并转弯抹角地问起与胡适的关系,交情;还暗示,不妨通过香港的熟友联系联系嘛。也不必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嘛。胡适是很有学问也很爱国的人嘛。等等。我并不理解这种动作的含义。曼师说,当局的统战工作可谓无孔不入。我既非政界要人,也非胡的贴近亲属。胡当选还是不当选“总统”,我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他们还是来找我了。这说明,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吹风到那边去的细小机会,以影响那边政治人物对他们的感觉。

  1949年以后,为了避祸,陆老师基本上足不出户,息交绝游。熟友来访,只谈京剧书画,不涉国事。但是政治运动是逃不脱避不开的。反右运动之前,上海中国画院内部举办一个画师作品展览。当时画院的画师无一不是上海乃至全国赫赫有名的大师级书画金石艺术家。陈巨来老师把存录自己历年印章作品的一个长卷拿去展览。起先,那长卷展开的是他1949年以后的作品。“毛泽东印”,“湘潭毛泽东印”,“朱德之印”,“故宫博物馆珍藏之印”,“梅兰芳印”等等,等等,已经够风光够显赫了,但是他老人家还不过瘾,在布置会场之后,又悄悄把那长卷拉开一段,于是,“蒋中正印”,“张学良印”,“程潜之印”,“张大千印”等“反动历史”就暴露无遗了。结果,当然,陈老师被“揪出”。事情未完,“反右”开场,他的这一“现行反革命罪行”加上一连串的“反动言论”被痛批一阵之后,他便被押送劳动教养去也。陆小曼是陈巨来的三十年老友,同事,还是近邻,过从密切,陆小曼不发言批判陈巨来是怎么样也“滑不过去的”。于是,几年之后,陈老师“解教”归来,他与陆老师遂成陌路,还有深怨。那时,我刚从西北荒漠回沪,觉得这两位于我情同父母的师长竟被政治高压弄成了“冤家”,心中极为难过。我对巨师说:“陆老师倘不批你,她自己也完蛋了。”他说:“怎么可以为保护自己,牺牲朋友?”我说:“你在教养农场里好几年了,怎么还没懂那一套的厉害?谁能对抗政治运动?谁敢讲义气保护朋友?”他不做声了。过了一会,他又说:“别人揭我批我不关痛痒。小曼揭发批判我,就像尖刀刺在心脏上。你不知道,她揭发我十八条!十八条哪!”我说:“不管多少条,你们私下说的话她揭发了吗?别人不知道的事她揭发了吗?”他想了一会,说:“那倒是没有的。如果有,我恐怕枪毙加上活埋还不够哩!”我说:“那就是了。她是假批判呀。”我又说:“陆老师一直很关心你。我每次看望你后,她总要问长问短,既问健康,又问心情。”他问:“陆老师还说过什么?”我说:“她是明白人,不说废话。她是记挂你的。”这时,陈老师泪花涌动,大叫:“我冤枉小曼了!快陪我去见她!”我与巨师走到曼师家里,还在楼梯上,巨来老师就大声叫嚷:“小曼,我冤枉你了!我冤枉你了!”他俩虽未抱头痛哭,却也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了。

  1960年之后,曼师健康每况愈下。之前,她还能梳妆打扮一番,去画院开会,步履尚算轻健,后来,可怕的气喘发作频仍,往往坐在床上,由阿锦阿姨在背后抱持着,伸直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喉间“呕呕”巨响,要大半小时方能平复,但已筋疲力尽,不复能言了。由于那要命的哮喘必须用“可的因”来抑制,而该药又只有少数几家医院的住院部才有处方权,所以,自1960年后,曼师是居家日少,住院日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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